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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官謠

來源:魯中網

2022-07-14 17:36:00


冷官謠

槐常輝

岑溪令,如明鏡。

利不爭,名不競。

書其癖,山其性。

……

  ——清·王功后《岑溪令逸事》


  清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農歷五月的一天,布谷鳥宏亮悠長的鳴叫聲在膠河岸邊密林里此起彼伏。山東萊州府高密縣待鴻村,新任岑溪知縣李憲喬辭別母親和二哥李懷民,將要踏上前去廣西的旅程。陪同他前去的,有三哥李憲暠和作為幕僚的膠州詩友王克紹。

  此時,別號鶴道人的李憲喬,正如膠河上空的一只白鶴,振振羽翼漸豐的翅膀,開始向粵西大地飛翔。只是他不知道,這一路會山高水長,這一路會風雷激蕩,這一路會遍體鱗傷。他不知道,“與兄先有約,此出只三年”,卻是一去六年;他不知道,三哥憲暠一去,卻命喪南蠻荒徼;他更不知道的是,此生還有第二次南下粵西,如同白鶴折翅瘴江,最后還要把自己的命、親友們的命都得搭上,晚景何其悲壯蒼涼!當然,他也不知道,他和二哥懷民、三哥憲暠,會以“高密詩派”領袖和寒士詩人杰出代表的身份,被后人請進《清史列傳·藝苑》這一榮譽殿堂,千古流芳!

  李憲喬(1746—1797),字子喬,號少鶴,別號鶴道人、凝寒居士。乾隆三十年(1765年)拔貢,四十一年(1776年)恩賜舉人,四十四年(1779年)八月,由四庫館議敘知縣選用,簽掣四川筠連縣(今屬宜賓市)知縣,以親老故,改補河南衛輝府輝縣知縣。次年正月,覲見乾隆后,卻與江蘇蘇州府元和縣監生吳元潤對調,改任廣西梧州府岑溪縣(治今岑溪市),一波三折,機關重重?;蛟S他不知道,這是由于沒有送禮走門子,被人掉包了。岑溪地僻民窮,氣候濕熱,瘴癘肆虐,北人視為畏途。當時聽說將擔任輝縣知縣時,許多人慕名前來應聘幕僚、仆人。后來聽說對調岑溪時,那些人紛紛借故辭去,只有雅愛詩畫的淮陰人黃榮一人原意追隨。當時二哥懷民也反對他南下,意思是為了那區區功名利祿,不值得犯險??墒悄菚r李家家境并不富裕,寓京期間還借下了外債,債主正堵門呢。母親李宋氏說:“老四(弟兄排四),你爺爺和父親會保佑你的,廣大門楣全靠你呢。家里有我和你二哥,放心干一番事去吧。千萬記住,要做一名清官啊,不墮家聲?!崩顟梿毯瑴I點了點頭,又難為情地對懷民說:“好把,我去三年,任期結束就回來,色養母親,家里交給你了?!庇谑?,李憲喬打點行裝,揮淚南征。

  “霧收殘月去,岳擁大山來”。李憲喬一行從高密出發,由陸璐轉舟行,航行兩個多月到達廣西桂林,一路行來一路詩,美色鄉思入畫圖。每當閑暇時刻,或者夜不能寐時,他就思考母親的教誨,憶念清白的家世。爺爺李華國,字端甫,號慎齋,康熙舉人,任阜城縣知縣時,以“受賄詢情,天誅地滅”二語榜于縣衙前,時刻自警自省。老人家衣著簡樸,每日素食,百姓呼之“李青菜”。在任期間訟無留牘,政聲遠播,鄰縣有冤獄,往往請求上官移案阜城審理。離任后阜城百姓為建生祠,飲食并祝,入阜城縣“名宦祠”。父親李元直,字象山,號愚村,康熙進士、翰林,雍正間官至四川道監察御史,巡視臺灣兼提督學政,剛正敢言,以直聲振一時,與李慎修并稱“山東二李”。雍正八年(1730年),父親奉旨以御史巡視臺海兼提督學政,到任后,疏請增加養廉銀以杜絕饋贈,并條上番民利病數十事,引起地方官員怨憤。兩江總督高其倬彈劾其“任性自用”,遂被罷職。大哥李高,原名憲高,字志山,號荊南,雍正八年(1730年)進士,終官潞安府同知。歷攝太壽陽、平定州、吉州、聞喜等州縣,“所至有冰蘗聲”,人稱“李青天?!痹浧偏@一起盜竊大案,案結后,被盜人感恩戴德,饋蹭花樹數株。后易盆時,見內埋有黃金,李高命立即送還贈花人。離任后,絳州百姓為立生祠?!爸斒爻梢幱谧娓?,要留好樣與兒孫”,“木田李家”的清白家風必須代代傳承啊。李憲喬每想到此處,一種為民請命、不求勒名燕山、但求無愧我心的豪情蕩然于胸。

  九月,李憲喬到達岑溪。下車伊始,他清理積壓的案牘,受理百姓糾紛,秉公斷案。檢查縣庫,發現前任官員虧損嚴重,于是前去梧州府,請求上官折中處理。其兄憲暠作于是年十一月份的詩《岑溪》,中有句“誰謂蕞爾邑,虧粟萬千鐘”,對于十縣九虧、欺上瞞下的官場憂心忡忡。前任官員中飽私囊,虧欠卻需要攤派到老百姓頭上,這讓李憲喬心懷不安,郁悶煩惱,于是將憤懣付于《官倉鼠》詩,結尾句“官倉鼠,粟盡倉空還復去,爾飽卻遣饑民補”(《少鶴先生詩草墨跡》)。李憲喬在李憲暠輔佐下,整頓吏治,以去弊興利為務,勉以仁愛??h倉儲過多,猾胥出入病民,錢糧師爺等人上下其手,從中漁利;還有沿革于明代的狼兵狼田,有名無實,每次查驗非常費力。李憲喬請于上官,要求減去三分之一的倉儲,歸狼田于民,減輕農民負擔,格于條令,不行。但他堅持輕徭薄賦,嚴禁衙役橫征暴斂,招搖過市,深得民望。

  岑溪的地形素有“八山一水一分田”之說,蜿蜒的義昌江穿岑溪縣城而過,城內溝壑縱橫,百姓出行不便。他廣泛聽取父老意見,修建一座易使橋,親自建工督造,三個月完工,士民歡騰。其兄憲暠有詩“勉勉此邦宰,三月席未安”(李憲暠《和子喬易使橋成上元前夜宴集》)。他還在易使橋上建清風亭,暇日時常組織邑士大夫彈琴賦詩,組織生員、秀才們演習鄉射、鄉飲酒之禮,以致荒蠻之地漸習禮儀,人心向化,教育大有起色。

  清代,哪怕是康乾盛世吏治相對清明的時代,一個七品芝麻官要想有所作為,也是很難的。所以李憲喬時常郁悶,作為良師益友的三哥憲暠經常安慰開導他。乾隆四十六年(1781年)正月,李憲喬又郁悶上了,李憲暠馬上慰勉,有詩《和子喬<易使橋成上元前夜宴集>》,中有句“勖哉布春政,荒遠勿嗟嘆”;又有《示弟》詩,末句為“莫以當前事,凄凄懷抱間”(同上)。李子喬《蓮塘遺集序》云:“喬之乞邑也,非先生意。既得岑,苦其荒遠殊俗,輒自惋恨,先生毅然曰:‘柳子’(柳宗元)不鄙柳(州)之民,韓子(韓愈)不鄙陽山之民,而鄙夷之何耶!且有避而不竟其事,不勇;為之而不盡之,不義”(同上)。如果沒有三哥輔助,書呆子氣十足的李憲喬是走不遠的??上У氖?,李憲暠來岑溪不足兩年,中瘴癘,加上積勞成疾,不幸病逝于岑溪。古人忌諱地名。李憲暠字叔白號蓮塘,一到岑溪發現此地有蓮塘山,心生厭惡,老大不痛快,結果次年生病,再轉年初春逝世,終年四十四歲。有《叔白詩抄》《蓮塘遺集》傳世。

  李憲喬基于家訓,不善鉆營,甘坐冷板凳。乾隆四十七年(1782年),蒼梧縣令出缺,上官有意安排憲喬去,結果憲喬干了不到兩月,急忙辭去。蒼梧本是大縣,梧州府所在地,比其它縣地位重要,升遷較快。但是官場迎來送往任務繁多、百姓負擔繁重,憲喬還是不太適應。于是以照顧高齡老母為由,向廣西按察使杜琮上書,提出重回岑溪,否則辭官回家力田。有長篇五言詩《志感陳情上提刑杜使君七十韻》,中有句“否則容解組,耕鑿返故鄉”。得到答復,憲喬作《自蒼梧復還岑溪作》,并在該詩之后注曰:“某之辭蒼邑也,諸上官皆以為咨部之件無故改易,難之,獨杜公力為宛轉,俾遂其私,此詩之力云,自記”。

  乾隆四十九年(1784年)四月二日,梧州知府陸友仁以公事留省,委托李憲喬代替府考事宜。原來明清時期獲取秀才資格,需要經過縣試(縣令主持)、府試(知府主持)和院試(提督學政主持)三級多次考試,層層選拔,很是殘酷。當時梧州府屬下大縣中,蒼梧縣令葛某、懷集縣令李某,都是舉人出身,卻沒有得到這個主持府學考試的機會,都十分失落、不滿。李憲喬到考院后,持回避牌,封鎖院門,不會賓客,不通出入。起先,梧州舊俗,府試文武童子試,前列案首的,大多是靠送禮走門子鉆營而得,掌管府試的一干官員,亦獲利巨豐,李憲喬代替府試后,屏絕托請鉆營,梧州人士皆不以為然,文武官員多懷疑,一時飛短流長。及榜發,優秀學子名列前茅,一郡歡騰。

  李憲喬反官場之道(潛規則)而行之,引起了護理廣西巡撫、布政使瑺齡的注意。據清代高密著名書畫家、篆刻家、詩人王功后所著《岑溪令逸事》記載:“粵藩瑺公恎其辭蒼梧也,以為真廉吏,調移西林縣。西林者,邊缺也,三年即可坐升,且其地富饒十倍岑溪。委下,子喬在梧坐察院代府考,接報驚駭,立遣人去桂林,懇于府尊而轉辭之?,犜唬骸四衬吃偃隣I求,而吾不許者,特以厚李公,李公廉士,吾不可以俗情干允其請。夫代府考,狥粵俗,財不可勝用也。若以公道行之,有坐賠供給耳?!訂绦萌徊幌зM,弊絕風清,取怨同官,而得梧郡試牘二卷以歸”。

  乾隆四十九年秋,懷集縣令李某病故,縣令空出。懷集也是大縣,又近廣東,富不可測,而且還無虧空。當時李憲喬在省署中,幕師親友皆勸寄書瑺齡求其委任。三年前陪母親省親的二哥懷民此時也在省城桂林瑺齡府上,為之作畫,和瑺齡有交情,有《日色半窗帖》傳世,也勸李憲喬謀此差事?,狚g早有此意,說與李憲喬聽,憲喬又推辭掉了?!夺钜菔隆份d:“先是,懷集缺出,省中議攝篆人,大憲皆顧屬子喬,曰:‘此勝蒼梧也,又非西林之遠,寧有意乎?’岑歸不及日,迫而促之。子喬跪請曰:‘職本寒儒,母早晚思歸,寧愿貧,不愿富,望俯憐之?!髴椊試@以為不可及,乃收委焉”。

  李憲喬還以風骨著稱。他為官清廉,性狷介,不肯隨俗俯仰,與詩人李秉禮(字敬之)以風節相砥礪,與李秉禮、劉大觀(號松嵐)并稱“嶺南三友”?!夺钜菔隆酚涊d:乾隆四十九年(1784)八月,李憲喬奉憲調入省,參加考驗三年政績的大計之典。歷來考核大計,雖有公道,不廢奔走門路、競相饋送,李憲喬“自知非其兩長,靜守以待之”,滯留桂林兩月不歸。他既不營求,漫無公事,日攜小童,買小舟,遨游桂林諸小名勝。桂林即古桂州,唐宋名賢多到這個地方,所遺石刻甚多。如范成大(石湖)、蘇軾(東坡)、黃庭堅(山谷)等人的墨寶筆跡,基本保留原樣,沒有遭到人們槌摹崩損。李憲喬一到,全面搜羅,一網打盡,親自選擇仆人中會拓碑的人,攀藤附葛,穿山撥洞,小心細致的拓下先賢墨寶。于是,“大僚皆知岑令好游山水之勝,而工書嗜古也。每與同僚見大憲,憲與他人語皆官事,與岑令言則必叩其所游何山,所得何碑,孳孳不倦,岑令亦樂述其勝”。于是郡人為之謠曰:“岑溪令,如明鏡。利不爭,名不競。書其癖,山其性?!?/p>

  乾隆五十一年(1786年)六月十一日,辭官回家的李憲喬乘船至“蝦蟆陟”,寫下了“冷字詩”,即《為官偈言》。據李憲喬《北歸續日記》記載:是日,“李憲喬作書及詩,待寄劉大觀,凡二十余紙,附寄一札與王宗獻甥婿,內有《為官偈言》數句,后又錄此偈寄喬令思。有冷字詩寄崧嵐,別載縣居集補編中矣?!痹娫唬?/p>

  要冷不要熱,要拙不要巧。

  要實不要虛,要收不要放。

  一板一眼去,不作升調想。

  命里合升調,人亦莫能遏。

  虧空是毒藥,鉆營乃陷阱。

  一念把不牢,無人救得活。

  我雖閑散人,冷眼看已多。

  福禍無一爽,乃敢為是言。

  并用近幾年廣西官場狀況,作了注腳:“熱而放者,永安州葉道和,斬立決。信寧州劉楷,徒三年。巧而虛者,桂林府汪修鏞,徒五年。全州陳天桂,流二千里。冷而收者,興業縣王巡泰,升考功司主事。拙而實者,思恩府田鳳儀,調桂林府”。

  甘愿做冷官,即使放在當下,也是難能可貴的。初讀《岑溪令逸事》,我是半信半疑的。作者王功后,“高密詩派”的再傳弟子,是否為了把師尊打造成“寒士”“冷官”,而刻意拔高了李憲喬呢?直到讀過《為官偈言》及其注解,我才了解了李憲喬的宦海況味,才相信王功后所言不虛。甘貧樂道,孤介自守,確乎官場清流。后來他有自嘲詩句,例如“四授官資方五品,一家無信又三年”,“一官全杖友,百務不離詩”“食肉已為僭,升階豈所宜”,為官之拙,為官之貧,可見一斑。乾隆四十五年(1780年)的冬天,他在《縣居》五首之一中,真切地反映出他的清冷宦況。詩曰:

  寂寞縣齋臥,常如抱冷癥。自知為吏拙,不抵苦吟能。

  偶雨留過客,因閑夢舊僧。有時還看鏡,端是不相應。

  仿佛命中注定與粵西有緣,乾隆五十五年(1790年),李憲喬再赴京銓敘,結果又是掣簽粵西,署歸順州知州(今廣西省靖西市),后任職寧明州。乾隆五十八年(1793年)出任柳城縣知縣,乾隆六十年(1795年)再任歸順州知州。民國《靖西縣志》載:“敏明剛斷,禮士愛民,尤工于詩;政暇嘗以教州人士,州人粗知韻語,皆憲喬所教也?!奔螒c元年(1796年)十月離任,赴省城桂林。次年奉命赴百色軍營,從征貴州興義苗民起事。事畢監押案犯入京,暴卒于廣西永福道中,贈知府銜,賜祭葬,恩蔭一子以縣丞用。

  李憲喬卒后,其妻子貧不能歸葬,詩友李秉禮送以千金始歸故里。在這之前,長子李詒珩于乾隆五十七年(1792年)夏天死于廣西田州,乾隆六十年(1795年)前后,家仆郇純也因病去世。嘉慶二年(1797年)年底或者次年春,兩次入粵西擔任幕賓的王克紹,在護送李憲喬等人棺材回鄉途中,又病逝于武漢舟次。

  那是一次絕對悲催的返程之旅。寒風凜冽,殘陽如血。披麻戴孝的孤兒寡母,舉著招魂幡,沿路(或者沿江)撒著紙錢,雇著幾匹羸弱的牛馬(或者幾艘破船),拉著四具棺材,山重重,水迢迢,一路躅躅獨行,眼淚早已干了,行囊已經羞澀,形容憔悴,曉行夜宿,艱難地向著北方膠河邊上的待鴻村前行。這行悲壯的隊伍身后,或者上空,有一首歌謠若即若離,時不時地回響在人們心中:

  ……

  官要冷,不要熱。

  吏要拙,不要巧。

  人要實,不要虛。

  心要收,不要放。

  ……

  一官羈萬里,鶴兮胡不歸?

  2022年7月10日于向蓮居

  參考文獻

  [1](清)李懷民,李憲暠,李憲喬.《三李詩抄》.清光緒刻本.1886

  [2](清)王功后.岑溪令逸事//李丹平.高密詩派研究.濟南:山東畫報出版社.2011.9

  [3](清)李憲喬.《北歸續日記》.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《山東文獻集成》影印本

  [4](清)李憲喬.少鶴先生詩草墨跡.山東大學出版社2009年《山東文獻集成》影印本

  [5]槐常輝,代金喜.《密水家風》.青島:中國石油大學出版社.2022.5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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